开首：7月24日《新华逐日电讯》

作者：皮曙初

重庆与成都，一个是热辣火爆的立体山城，一个是发放安逸的“天府之土”，城市风貌、生活习性、文化气质大有不同。知命之年，有幸在成都生活一年，又移居重庆，职责之余最可爱串街走巷，感受不一样的城市风情。于是发现一件道理的事，成都和重庆各有一种深受当地东说念主钟爱的植物，也恰似两城各自的性情。

成都东说念主好竹，满街苍翠，竹林竹丛遍地可见，河畔、路旁、公园、小区都种竹，致使阳台上、茶楼里、旅店的大堂中间也种竹。竹在城里，城在竹中，成都几乎是一座“竹林里的城市”。

重庆则遍布一种矫健的树木：黄葛树。重庆东说念主也称它为黄桷树。在重庆方言中，“葛”与“桷”读音左近，当地东说念主多称其为黄桷树。黄桷树树形独到，树冠舒展，像一把把大伞撑在重庆的各个旯旮。尤其是夏令，为“火炉城”撑起烈日下的一城阴翳。

重庆街头的黄桷树。

（一）

竹子是最常见的植物之一，在成都却活成了独树一帜的存在。成都有一处号称竹子“博物馆”——望江楼公园，公园里有宇宙各地竹子数百种，还有从外洋引进的品种。筇竹、绵竹、暗箭竹、龙丹竹、云南甜竹、三明苦竹、元江黄金竹、广东大眼竹、南亚梨竹、老挝藤竹、泰国巨龙竹、日本大明竹、印尼花巨竹、好意思洲实心竹……每一种竹子，都有不同的姿态、不同的景致，也蕴含着不同的地域风情，却在这里汇成一个竹类“大不雅园”。

成都风光温润，雨量充沛，泥土富余，为竹子滋长提供了适合条目。有东说念主开打趣说：“在成都平原上，插根竹竿就能长出一派竹林。”

插根竹竿长出一派竹林的故事，在《华阳国志》中就有记录：女子浣于水滨，水面漂来三节大竹，闻有儿声，女子将大竹扛回家，破开一看，内部竟是一个女儿，女儿长大后成了称雄夷狄的“竹王”，而被丢弃的大竹其后长成竹林，东说念主们因而建起竹王祠。

成都望江楼公园里的竹。

这是个据说，可见西南地区先民对竹子矫健生命力的原宥。而最近读到重庆作者陶灵的《川江广记》，让我知说念，“插根木棍就能长出黄桷树”则是可能的。

陶灵讲了好几个故事：有东说念主砍几根木棒棒插在地上，绷上绳索晾穿着，没思到棒棒活了，没几年就长成大树；有东说念主在路边砍了树棒当“打杵子”，回家后顺遂往院坝边一插，第二年确凿发芽了……黄桷树实在讲授了什么叫作“落地生根”。

重庆是山城，到处可见坚石、斜坡和堡坎。风光湿气，冬季凉爽，夏天炎热，这么的环境在一定进程上适合黄桷树滋长：耐得住高温高湿，更耐得住地皮难题。若是说竹子的根系“证实”，那么黄桷树的根系可用“强悍”来刻画，石缝、堡坎、崖壁、砖墙，那里都能扎根，那里都能滋长。

重庆街头的黄桷树。

在重庆，遍地可见黄桷树的根涌现在高高的石壁或院墙上，一说念说念粗细不等的根系交错扩张。远遥望去，还以为是谁绘在墙壁上的概括丹青，又像是商周青铜器上密密匝匝的蟠虺纹饰。一初始，我以为这是园艺师在中山四路、马鞍山堂里、鹅岭公园、山城步说念等地全心打造的景不雅。其后发现，“根墙合一”在重庆如斯遍及，俯拾齐是，毋庸过多的东说念主为塑造，它就是遍布山城街头巷尾的独到心仪。

不仅有“根墙合一”，还有“根砖合一”“根坛合一”。围在圆形树池里的黄桷树，根系一圈圈盘旋滋长，乍看之下像是无数的金蛇盘踞，透出一种森森然的好意思妙感。长在地砖间的黄桷树，根系沿着砖缝延长，酿成一个个方格纹饰，围绕在大树眼下。巧合刻，树在岩石顶上滋长，根系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。巧合，树又紧贴在危崖的中段，仿佛被紧紧黏附在崖壁上。

重庆鹅岭公园里的黄桷树“树王”。

黄桷树滋长很快，几十年就可长成参天大树。位于渝中区的鹅岭公园，黄桷树密布，百年以上的古树就稀有十株。古树冠盖伸展，姿态各别，与园中建筑、石桥、潭水相映生辉。老东说念主们在树下打乒乓球、练太极剑，其乐无尽。其中一株树龄约175年的黄桷树被称为“树王”，树下有传统坝坝茶摊，市民搭客在树下失业喝茶、俯视江景，自成一说念心仪。公园制高点瞰胜楼旁，还有一株滋长在巨石上的黄桷树，根系和树干将巨石包裹，酿成“树在石上，石在树中”的奇不雅。

重庆鹅岭公园里的“树包石”奇不雅。

“树抱石”是黄桷树适合平地环境的一种典型滋长形态。黄桷树巧合也会生出少许气根。气根向下延长，构兵泥土后可能缓缓增粗，酿成辅助支捏。巧合刻，气根与树干扭抱在一说念，如同藤蔓一样缠绕，将树干拧成一个“大麻花”。

黄桷树的根系。

生命时常是在与自然对抗、与环境博弈中坚苦滋长，石缝里的小草、瓦砾间的野花，乃至高海拔平地、严寒雪域和干旱萧索中的阻挠灌丛，无不是果决生命力的体现。黄桷树亦是如斯，它们在石缝岩壁间发芽，长成参天大树，致使存活数百年乃至上千年。

唐突这就是生命的趣味趣味，对自然作出聘用，同期也聘用与自然已毕和谐，酿成均衡，然后方能长久糊口。有尊府披露，位于重庆市江津区白沙镇的一株黄桷树，树龄已达1000岁，被觉得是重庆最老的城市古树之一。这棵树胸围10米多，需要六个东说念主材干合抱，平均冠幅29米，踏进树下，犹如参加一间自然的大客厅，阴凉静谧。

（二）

植物的滋长，是地舆环境、风光条目共同“津润”的成果。而某些具有代表性的植物，对于一座城市而言，不仅是自然的聘用，照旧历史文化、生活样子永恒塑造的成果。

在成都，竹子等于城市历史文化的底色。望江楼公园是为挂牵唐代女诗东说念主薛涛而建的，园中有薛涛井、薛涛墓等挂牵性古迹和景不雅。薛涛被称为蜀中第一才女，留存于今的诗作有90余首。她尽头喜好竹，以“谢却能自捏，苍坚强节奇”自喻。后东说念主挂牵薛涛，在薛涛井、薛涛墓旁遍植名竹。成都东说念主有言：“少陵茅庐，诸葛祠堂，并此鼎足之势。”

杜甫尤其爱竹，自称“嗜酒爱风竹，卜居必林泉”“平生憩息地，必种数竿竹”。他在成都浣花溪畔兴建草堂，专门从绵竹县令韦续那里讨要绵竹莳植。草堂完满之时，又欢然写下《堂成》一诗：“桤林碍日吟风叶，笼竹和烟滴露梢。”其后，在携家离蜀东去之前，他还曾亲身入手修葺茅庐，修剪竹林，砍掉上千竿杂竹。

今天，成都杜甫草堂藏在闹市之中，不离一城焰火，却于松竹苍翠、樟榕乌绿的掩映之下，显得极端清幽明净。草堂占地约300亩，其中有大片竹林。竹林茅舍，竹园小路，竹影红墙，竹映清溪……充满诗情画意的园林景致，营造出诗歌“圣地”特有的文化境界。

与竹子比较，黄桷树尚未酿成相通平时而踏实的传统文化预料。上世纪50年代，当重庆市试图在长江路栽种黄桷树算作行说念树时，许多东说念主还示意反对，他们挂牵黄桷树的根系会纵情马路、梯坎，致使房屋。然而，黄桷树在重庆一样有着悠久的文化纪念。

重庆鹅岭公园一角。

明代曹学佺《蜀中广记》援用陈腐《韵书》的记录：“黄葛木寿可千岁，形如众藤连理，抱成一团，大者合抱，高数丈，叶如橡。喜缘崖生，拥肿屈曲。”书中还说，古东说念主称黄葛树为“嘉树”，苏辙有诗“予生虽江阳，未省至嘉树”，指的就是黄葛树。

唐突是由于独到的根绑缚构给东说念主们带来好意思妙感，唐突是巨大的冠盖枝杈给东说念主以坦护，东说念主们对黄桷树一直充满敬畏，致使视为神树，历来在宫不雅寺庙中多有莳植。《蜀中广记》记录：“咸淳府（今重庆忠县）景德不雅前有古木，大数十围，枝柯盘郁如盖，山中东说念主云此黄葛树，千年物也。”

19世纪80年代，第一个把汽船开到重庆的英国东说念主树德乐，在路边看到矫健的黄桷树，“树根周围常有神龛”。他在《长江三峡及重庆纪行：晚清中国西部的生意与旅行》一书中写说念：“这种树枝杈闹热，树叶呈深绿色，是这个地区的一大好意思景，给疲累的旅行者提供极好的遮阴避暑之地。东说念主们尽头可爱将其算作寺庙的遮挡物。”

寺庙宫不雅、渡口船埠、栈说念站场多数栽种黄桷树，留住了黄桷坪、黄桷垭、黄桷湾、黄葛古说念等地名。早在《水经注》中，就臆想于“黄葛峡”的记录。宋代，“黄葛晚渡”位列古渝八景之一。

因作者三毛童年时刻在这里生活过，位于重庆南岸区南山上的黄桷垭老街，如今成为备受年青东说念主追捧的处所。一条老街，几间旧屋，巨大的黄桷树上，吊挂着写有“黄桷垭”几个大字的红色幌帘，还有许多写满三羊毫下诗意语句的条幅，诱导着游东说念主立足。一碗茶，或者一杯咖啡，在阴翳与微风之中，细细回味“若是有来生，要作念一棵树，站成不朽”这么的句子，这是多么舒畅的失业时光。

从老街到山下，是一条宽约五尺、迂曲笔陡的古说念。这条千年小路，昔日为巴渝通往云贵热切的古官说念和古商说念，素有“渝州出城第一说念，过江直上三千级”之称。如今，古说念犹在，浓荫依旧，黄桷树掩映一间间茶铺茶摊，游东说念主们爬一阵，歇一会，在山风的放心轻抚中，充分感受古说念的岁月沧桑。

对于黄桷树，还有一个故事。1928年，国民政府一度因其根系糟蹋路面，明令禁用黄桷作念行说念树。新中国诞生后，重庆市进行了多方论证，觉得自然有一定的纵情性，但只须栽种适应，还能证实固土、遮阴等作用。

1986年7月，重庆市投诚黄桷树为市树，城市绿化、旧城纠正、公园缓助优先接管。经由数十年捏续栽种，黄桷树遍布街头巷尾、两江四岸，撑起了重庆满城焰火。

（三）

每个城市都有我方独到的文化性格，也有我方的文化标记。市花、市树常被视为城市精神文化的标记。竹子虽是多年生草本植物，并非成都的市树，但我以为，它足以成为成都的文化标记。杜甫的“江深竹静两三家”，薛涛的“蓊郁新栽四五行”，陆游的“青羊宫中竹暗天”……历代文东说念主借竹书写的矍铄、风骨和闲隙，定格了成都的历史纪念和东说念主文厚度。

成都望江楼公园里的竹子。

蜀东说念主苏轼这么界说竹子的品质：“风雪凌厉，以不雅其操；崖石荦确，以致其节。自尊，遂茂而不骄；不自尊，瘁瘠而不辱。群居不倚，并立不惧。”顺逆齐安，直率时不至于张扬，失落时不至于泄气，这是竹子带给成都东说念主更深入的生命启迪。

今天，成都东说念主可爱喝坝坝茶、摆龙门阵。江岸堤畔，公园景区，街巷里弄，到处都有茶摊茶铺的繁荣昌盛；竹影婆娑，竹叶沙沙，竹椅方桌，随时可见三五个家东说念主好友凑在一说念闲聊说地。

成都望江楼公园一角。

蜀东说念主喝茶历史悠久，顾炎武《日知录》中说：“自秦东说念主取蜀此后始有茗饮之事。”1936年，黄炎培游成都，所见“街上第一多是茶楼——坐上客常满，杯中茶不空”。

成都东说念主称这种生活为“巴适”。不外我思，他们的“巴适”，不仅源自“天府之土”“水旱从东说念主”的生活环境，还在于一次次面临灾荒事后，有了看淡死活华贵的安宁。

重庆东说念主也爱喝茶、摆龙门阵。抗战技艺，张恨水旅居重庆八年，他看到重庆东说念主对上茶楼有着尽头的青睐，“晨昏两次，大小茶楼，均漫山遍野”。与成都东说念主的温煦、优雅不同，重庆东说念主“粗桌一，板凳四，群客围坐，各于其前置盖碗所泡之沱茶一，辩论纷繁，喧哗于户外”。这种侵扰劲，今天也曾如斯。

重庆东说念主喝的茶也不似成都东说念主淡雅。他们好喝老鹰茶，又叫老荫茶，这种茶其实并非茶叶，而是一种樟科植物的芽叶加工而成，加工后可冲泡饮用，汤色较深，耐泡解渴。盛夏时节，东说念主们围坐在黄桷树下，享受着浓荫守密，喝一口这么的老茶，寥寂暑气尽消。

这是属于重庆东说念主的“巴适”生活。与成都略有不同，重庆的“巴适”中更透着一股倔强，一种“热辣滚热”式的“冲劲”。生活上是“热辣滚热”的，精神上亦然“热辣滚热”的。

十八梯是典型的山城历史街区之一，张恨水称其为“坡中之最陡者”。往日，重庆老城分为上半城与下半城，十八梯链接高下半城，见证了重庆东说念主“上坡气喘喘，下坡脚打颤”的生活不易。如今这里搭客骆驿链接，商家大声叫卖，东说念主声应承，侵扰特出。只须梯坎两旁矫健闹热的黄桷树和保留了正本风貌的老建筑，还能唤起东说念主们对“天生重庆”的历史纪念。

十八梯上，有一株编号“01”的黄桷树，树干分为三叉，每叉都有盆口那么大，枝繁叶茂，勃勃期望。树眼下，立着一块“它叫树坚韧”的牌子，上头写说念：“这棵履历了上世纪‘重庆大轰炸’的老黄葛……其果决的生命力，是重庆这座城市和东说念主民造反不挠的精神标记。”

从1938年2月18日至1944年12月19日，日军对重庆开展了长达6年零10个月的狂放轰炸，径直伤一火3.2万多东说念主。而每次轰炸事后，重庆东说念主民马上自愿行动，在废地上重建家园。

位于十八梯的这株黄桷树，在那时被炸得模样全非，如今也曾屹立不倒。它的生命力，成为重庆东说念主民“愈炸愈强”的精神标记。

在中共中央南边局暨八路军驻重庆服务处原址红岩村，也有一株黄桷树傲立于三支路口，树龄已逾百年，为当年“大有农场”主东说念主饶国模所植。1939年，位于城区的原八路军服务处被日机炸毁，经由正式熟谙，野心选址郊野，饶国模二话没说，让八路军服务处搬进“大有农场”，还拿出蓄积为服务处盖楼，口头上是租借，内容上从未收过一分钱房租。

“走红岩，投八路，昂最先看黄葛树。”参加红岩村，来到黄葛树下的分支路口，朝上通往八路军服务处，向下通往国民党“国民参政会”大楼。那时逾越东说念主士和热血后生欲寻找八路军服务处，便以这棵树为教导。如今，它也成为“红岩精神”生生络续的无邪标记。

草木无声，却说念尽一城精神。一“竹”一“桷”，本是不同的生命形态，却有着相通的生命特性；他们是不同的文化纪念，也有着共同的文化精神。和陶灵商酌，他说：“翠竹崭新淡雅，藏着文东说念主的诗意与安宁；黄桷树浓绿昌盛，更显山野的倔强与担当。两座城市，看似各有性情，实则同根同源，都领有直面灾荒、信守节气的生命张力。”

成都望江楼公园一角。

竹子和黄桷树还有一个共同之处：四季常青。无论春夏秋冬，都是绿意盎然。只不外竹子的绿，是一种诗意的崭新，而黄桷树的绿，更显出昌盛张扬的浓郁。两种绿意交相衬映，共同绘出一幅“一体两面”“和而不同”的巴蜀图景。

在重庆，时常听到一种说法，黄桷树在什么时刻种下，以后每年就在阿谁时刻落叶，非论外面的四季如何轮转，黄桷树独守我方的生命四季。这一丝，恰似重庆东说念主桀骜的个性。另一种说限定觉得，这是误传，黄桷树经常是在每年春夏之交，一边凋落黄叶一边长出新叶。

本年春天，我在重庆看到的亦然这么。通宵风雨事后，黄叶铺满说念路两旁，让东说念主恍若回到秋天。一地金黄与满城苍翠相映，黄桷树把秋天带到了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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